少年时,我曾寄养在鹤庆县城的姨妈家,因而学会了当地的汉语方言。可多年后我回到鹤庆,当地人一听我开口,仍说我是“外来人”;而在我工作生活的香格里拉,同事邻里又常说我讲话“带外来口音”。连我自己也说不清,我究竟是哪里的口音。
记得初到鹤庆时,我发觉香格里拉汉语与鹤庆话有几分相似,但差异大。那时听鹤庆人念书或说话,总觉得他们话音里拖着长长的尾调。少不更事的我,还不懂方言与普通话的区别,心里总犯嘀咕:鹤庆人是不是“不会好好说话”?
头一回听鹤庆人连说“了(liǎo)啰、了啰”这样的语气词,我觉得好笑;再听他们数“一二三四”,更觉不对劲——他们把“二(èr)”读成“òu”(近似二声的“藕”)。后来我发现,鹤庆话里几乎把所有普通话中发“er”音的字,都换成了“ou”韵:“耳朵”是“藕多”,“饵丝”成了“藕丝”,“儿女”则是“óu女”。就连“够不着”也说成“òu不着”,“小额贷款”成了“小óu贷款”。成语也跟着变:“闻名遐迩”变成“闻名遐óu”,“简明扼要”成了“简明óu要”,“尔虞我诈”也成了“óu虞我诈”。就连“哈尔滨”“鄂尔多斯”这类地名,在鹤庆人口中也成了“哈óu滨”“òu-ǒu多斯”。也难怪本地作家爱用“尔然”一词,只不知他们口中的“偶尔”又该怎么念?
鹤庆话中以“ou”为韵的字远不止这些。他们把韵母“an”在某些字里读成“ou”,比如“bān”读作“bóu”,于是“小伙伴”成了“小伙bóu”,“豆瓣酱”成了“豆bóu酱”,“一半两半”说成“一bóu两bóu”。老式衣服上的“纽襻(pàn)”,也读作“pòu”。但奇怪的是,像“办法”的“办”、“班级”的“班”、“板凳”的“板”,却仍读“bàn”或“bǎn”,不读“bóu”。不过“这边”“那边”倒常说成“这bóu”“那bóu”。
这类音变还有不少:“鸡蛋”读如“鸡dóu”,但其他“蛋”音字仍读“dàn”;“栎炭”说成“栎tóu”,别的“炭”音字仍读“tàn”;“水漫金山”的“漫”读作“mòu”,但其他“漫”音字仍读“màn”。表示片状物时,“片”读成“piú”,如“面片piú”“瓦片piú”;但“片区”“片面”中的“片”仍读“piàn”。鹤庆话通过这类音变,既丰富了字的读音,也扩展了字义的语境,形成一种方言特有的多义性。
此外,还有不少日常词也变了音:“篮子”叫“lóu子”,“钮绊”叫“钮póu”,“泡泡”说成“póupóu”,“螺丝拐”叫“螺丝guóu”,“瞄一眼”说成“mīu一眼”,“贝壳”读如“bóukuó”。表示少量时,常说“一小kóu”“一小yóu”“一小diú”;反之,“一大滩”说成“一大biá”,“一大饼”叫“一大biú”。
鹤庆话虽在发音上别具一格,却保留了不少古汉语词汇。比如:怂恿说“蹿”,挑拨叫“戳”,支持说“撑”,努力称“挣”(同“争”),引诱说“撩”,抛弃说“撂”,追赶说“辇”(同“撵”),奔跑说“撒”,说大话叫“铺(pū)”,扯谎叫“日白”。有趣的是,“提、拿、端、举”等动作,常通用一个“抬”字,以致连当地学者闲聊时也会说“一碗水抬平”“抬笔忘字”“把酒杯抬起”。
形容词就更丰富了,但不少词很难找到准确的汉字对应:“不小心”说“不蓄故”,“胡拉八扯”说“罗列”,“勤快”说“麻利”,“老实”说“直道”,“言语轻狂”说“锅批”,“啰嗦”说“biániǎ”,“可怜”说“没(mó)单子”,“横竖”说“红黑”,“犯错”说“下着(zhuó)”,“咎由自取”说“该应”,“讨厌”说“格应”,“邋遢”说“浓夺”,“拖沓”说“汪累”,“斤斤计较”说“渣精”,“猜想怀疑”说“作合(huó)”,问候安抚时说“热乎些”。
有些词在用法或发音上独具特色:期许说“渴(kuō)”,获得说“扩(kuó)”,反之说“不渴”“不扩”;母亲叫“阿嬷”,大碗叫“钵盂”,打水桶叫“罗锅”,旱烟锅叫“瓦陀螺”,烂被褥叫“麻hóu”,猫头鹰叫“hénhū”,干净说“gāngdiào”,全部说“一色呢”或“一把连”,糯米团叫“糯米tuóu”,梨说“liú”,农活“烧火土”说“烧késhū”,斗笠叫“马嘎拉”……
以上所举,不过是鹤庆方言的“冰山一角”。这些词语从原义衍生出新用,既贴合当地人的情感与想象,也承载着这方水土的历史记忆。它们中既有茶马古道商贸术语的遗存,也与本地生产生活紧密相连。不过说实话,若非在具体语境里,我至今仍分不清某些鹤庆词汇的具体所指,比如:“篮子”和“楼子”都叫“lóu子”;“勺子”和“绳子”都叫“suó子”;“鸡豆”和“鸡蛋”都叫“鸡dòu”;“老倌”“老公”“老罐”都读作“老guōu”……
鹤庆方言,真如陈年佳酿,醇厚馥郁,令人沉醉。它既通俗,又优雅,不仅留存于民间歌谣和诗词之中,也深深融入现代生活。这片方言所饱含的烟火气息与文化底蕴,已成为滇西北高原上一张响亮的历史文化名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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